大厦将倾

摘自《胡适留学日记》民国三年(一九一四)九月三日

广东前教育司钟君荣光亦在此。钟君自第二次革命后出亡,今留此邦,拟明年入哥伦比亚大学习教育。钟君志士也,与余谈,甚相得。其言曰:“吾曹一辈人今力求破坏,岂得已哉?吾国今日之现象,譬之大厦将倾。今之政府,但知以彩纸补东补西,愈补而愈危,他日倾覆,全家都有压死之虞。吾辈乘此未覆之时,将此屋全行拆毁,以为重造新屋之计,岂得已哉?惟吾一辈人,但能拆毁此屋,而重造之责,则在君等一辈少年人。君等不宜以国事分心,且努力向学,为他日造新屋之计。若君等亦随吾一辈人之潮流而漂流,则再造之责,将谁赖哉?”其言甚挚切。钟君甚许我所著“非留学篇”,谓“教育不可无方针,君之方针,在造人格。吾之方针,在造文明。然吾所谓文明,固非舍人格而别觅文明,文明即在人格之中,吾二人固无异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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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主义与世界主义(节选)

摘自《胡适留学日记》民国三年(一九一四)十月二十六日

今之大患,在于一种狭隘的国家主义以为我之国需凌驾他人之国,我之种需凌驾他人之种(德意志国歌有曰:“德意志,德意志,临御万方”),凡可以达此自私自利之目的者,虽灭人之国,歼人之种,非所恤也。凡国中人与人之间所谓道德,法律,公里,是非,慈爱,和平者,至国与国交际,则一律置之脑后,以为国与国之间强权即公理耳,所谓“国际大法”四字,即弱肉强食是也。(德大将军卑恩赫低(Bernhardi)著书力主此说,其言甚辨。)此真今日之大患。吾辈醉心大同主义者不可不自根本着手。根本者何?一种世界的国家主义是也。爱国是大好事,惟当知国家之上更有一大目的在,更有一更大之团体在,葛得宏斯密斯(Goldwin Smith)所谓“万国之上犹有人类在”(Above all Nations is Humanity)是也。

强权主义(The Philosophy of Force)主之最力者为德人尼采(Nietzsche)。达尔文之天演学说,以“竞存”为进化公例,优胜劣败,适者生存,其说已含一最危险之分子。犹幸英国伦理派素重乐利主义(utilitarianism),以最大多数之最大幸福为道德之鹄(gu),其学说入人甚深。故达尔文著《人类进化》(The Descent of Man),追溯人生道德观念之由来,以为起于慈悯之情。虽以斯宾塞之个人主义,本竞争生存优胜劣败之说,以为其伦理学说之中坚,终不敢倡为极端之强权主义。其说以“公道”(justice)为道德之公理。而其所谓公道之律曰:

人人皆得恣所欲为,惟必不可侵犯他人同等之自由。

即“我之自由,以他人之自由为界”是也。则犹有所限制也。至于尼采则大异矣。其说亦以竞争生存为本,而其言曰:

人生之目的不独在于生存,而在于得权利(The Will to Power)而超人。人类之目的在于造成一种超人社会(superman)。超人者,强人也。其弱者皆在淘汰之列,歼除之,催夷之,勿使有噍类。世界者,强有力者之世界也。今之所谓道德,法律,慈悲,和平,皆所以扞卫弱者,不令为强者所催夷,皆人道之大贼也。耶稣教以慈爱为本,力卫弱者,以与强者为敌,故耶教乃人类大患。耶教一日不去,此超人社会一日不可得也。慈悲也,法律也,耶教也,道德也,皆弱无力者之护符也,皆奴隶之道德也,皆人道之蟊贼也,皆当斩除净尽者也。

自尼采之说出,而世界乃有无道德之伦理学说。尼氏为近代文豪,其笔力雄健无敌。以无敌之笔锋,发骇世之危言,宜其倾倒一世,——然其遗毒乃不胜言矣。文人之笔可畏也!

今天的编译器课

Bazzi大部分时间盘着个腿,坐在桌子上,手上拿着个水笔,不停的甩。真想拍张照。

今天还好,没打瞌睡,可能坐得靠前了一些,能清楚听到他的讲话,清楚看到黑板上的字。上节课特别痛苦,看不见,听不懂。Bazzi的英语带有浓重的口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不是纯正的老美,还是他出生的地方方言就这样。今天好歹都听明白了。他有个习惯,不时会问"Is that make sense?",或者"Does it make sense?"。而且,有一次,说完这么一句话后,扫视了一下学生,然后盯着我,问“Jin?”。我只好点点头,做出明白的样子。上节课他也这么问过我一次,我也点头。其实上次我一句都没听进去,而且困的要命。

Project已经下来,两个星期后due。涵盖了书的前四章。还没开始看。

跨入本命年——叶教授家聚会

早上没去教会,9点就起床,骑车去学校。下午六点之前要把结果给老板。前天晚上,昨天一天都没干活。基本上还算顺利,三点半的时候把结果发给了老板。其实还有些问题,不过不管了,叶教授说好四点在他家吃火锅。

今天总共八个人。叶教授夫妇、金欢夫妇、王铁夫妇、我还有叶教授这学期刚过来的学生。人一多,这种租的房间就显得很小,不过觉得更加亲密。叶夫人准备了一二十盘菜,羊肉、鱼丸、白菜、牛百页、豆腐、粉条,。。。看得我直流口水。我今天一天就干吃了一带方便面,昨天一天就晚上吃了一顿饭。大家边吃火锅边聊,聊得很欢。不过我一直没怎么说话。个性使然。王铁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他是前学生会主席,不管什么都能把事情说得好笑。我就坐他身边。其实有几次想说,但到了嘴边又回去了。王铁说我看起来很腼腆,不爱说话。他这么一说,我的脸就红了。其实,如果我跟王征他们在一起的话,我不是这样,跟以前的老朋友在一起的话,也不会。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如果有人很能说,那我就很少说,觉得听挺好,第二个是若不是特别铁的朋友,总有层距离,说话前还三思一把。还有个原因,就是我本来就不会说。谁让我内向呢。

吃完火锅,大家打牌。80分那种。其实我不是很会打,只知道基本规则,虽然从本科到研究生,从学校到老家,从同学到朋友,都经过无数次的浸淫。每次见到那帮打牌的发狂似的乱叫和淫笑,我觉得都不可理解,有这么惊心动魄么?我知道原因只是因为我仍是个局外人。也许中国人聚到一起,可玩的游戏除了打牌就是打牌。老一辈的打麻将,年轻一辈的打扑克。麻将和扑克,解决了多少中国人的无聊时光啊,给人们带来了多少的欢乐啊。所以,我也要打!八个人似乎太多了点儿,于是还不怎么会的金欢太太旁观、叶教授夫妇两人一起。六家,三副牌。我和王铁夫人、叶教授一拨,王铁、金欢和叶教授学生一拨。我开始的时候犯了些错误,其实我不知道那也是错误,结果王铁说,我果然是个新手。不过,很快形势好转,也学精了。到我发飚的时候,王铁说我其实很厉害。hoho~。叶教授最阴,把王铁阴了三次。比如别人出一张副牌方片9,他出一张方片主,随手一扔,王铁一看方片,以为都是副牌,就压分或者出主牌杀掉,结果等他牌下来,准备拿分的时候,叶教授就说,别急别急,看我的是什么牌,大家一看,竟然是主!就这样的王铁上当了三次,搞得我们狂笑不已。之前还一直以为他是高手。很可惜,最后没打完。叶夫人据说明天要考试。我们也就不多打扰。结局很完美,双方都打到八。而正好今天八个人。看来新年大家都要“发”了。hoho~。

其实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干。明天有作业要交,还没做。老板的那个demo也不完善。一篇paper还需要最后修订。编译器的课书还没拆。受不了啦~

跨入本命年——教会春节晚会

早上给家里聊完天后,一直睡觉,睡到下午四点多。不停的做梦,梦见一个人孤单的走在黑暗的街道上,路上没有一个人,一片死寂,心里在想,人来到了这个世上,然后又离开了。

起来洗了个澡,骑车去bookstore,有人接我们去教会。骑车的路上,不时仰望蓝天、白云、落日,又见到小孩子在路边自由自在的嬉戏,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美好。

今年的节目和去年不一样。很清楚的记得去年的大合奏梦里水乡,男声三人组唱得铁道游击队和儿寻千里。今年的演员全是教会内部的,节目也很精彩。杂技、相声、唱歌、乐器、舞蹈,真是应有尽有了,嗯,还有杨牧师的短讲。最好听的是乐器合奏的梁祝,好听得一塌糊涂。最后的时候,是大合唱《明天会更好》,所有人站起来,一起歌唱。这时,无数的气泡从舞台前飞腾起来,就如一朵朵烟花,灯光映射下,变成一颗颗繁星,煞是好看,我尽情仰望,如痴如醉。

跨入本命年——年三十

早上六点多就爬起来,跟rommate一起看春节晚会。他一宿没睡,我差不多是被他的咳嗽声给吵醒的。虽然很困,但还是很兴奋。虽然网络有时卡得厉害,但仍然津津有味的观看。虽然到现在只记得赵本山的小品,但并不后悔。去年的时候,我五点多就醒了,然后兴奋的把睡梦中的roommate吵醒。今年换了个个,今年他敲我门,我到他的寝室看春晚,他裘在被窝里。去年是我敲他门,他到我寝室看,我裘在被窝里。春晚的内容虽然早已忘记,但在异国他乡两人困顿却兴奋的看春晚的情景很有意思。

roommate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听说他已经买了红短裤。家里人也嘱咐我买一条。

差不多9点的时候,给家里拨了个电话,没有什么障碍,那边传来隆隆的鞭炮声,hoho~。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要睡觉了,我也要睡了。好困。

跨入本命年——钱刚家聚会

昨晚在钱刚家聚会,二十来个人,一起包饺子,场面甚为壮观。很多人似乎头一次包,其实我也差不多。上次包饺子可能是在十几年前上小学上初中的时候了,家里人一起。来到了这儿,也离开了家。但是感谢神,又有了新家,这就是神的家。在教会里,大家彼此的称呼是兄弟姐妹,除了名义上,大家的相互关怀更甚于兄弟姐妹。因为基督徒的爱是无私的。因此,虽然身在异国他乡,但在新春佳节之际,并不孤单寂寞,反而丰盛美满。

饺子都还不错。大家吃得很欢,我也撑得要死。自己做的自己吃起来也香。宇文不时地给各人拍照,她有这个喜好。上次两三个人去他家聚会,她还拿出一个小本记录那一年那一日哪些人过来聚会,最后还拍了很多我们一起玩游戏的画面。有一次我问她有没有想工作,她说她就想当全职太太。牧师曾经说过,家庭主妇在美国也是一项崇高的工作。今天突然意识到,她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我们很多人忙忙碌碌,但是忙碌却没有留下任何人生的轨迹,我们的记忆一片空白。而没有记忆的时光,就成为生命中无可挽回的丢失。

之后收起桌子,大家做成两排。钱刚有个节目。每人按照顺序有一个号,然后每人发一个杯子,杯子上有自己的姓名和一个号码。游戏是五分钟之内各人按照杯子上的号码找到对应的人,询问他的姓名、籍贯、以及最喜欢的一句话。之后大家各自坐好,按照顺序每人起来介绍刚才认识的人。而那个被介绍的人要站起来,说出喜欢那句话的原因。我的这一句是: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来自于《圣经》哥林多前书。问及原因,我说人的大部分时候是与人打交道,心情的好坏也主要取决于我们与他人的关系,特别是家庭之中。而人与人之间又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彼此伤害,这句话可以帮助我们改善彼此的人际关系。因为爱,所以才被爱。

碰巧的是王征也是:“爱是恒久忍耐”。说原因之前他先瞄了一眼正在厨房洗碗的宇文,似乎不想让她听到。他刚刚结婚,似乎对这句话体会很深。hoho~。

之后钱刚让大家发表新年感言。林毅桢首先说话,他是位基督徒。然后叶教授也起身说话了,他今年刚从读书的北部来到南部来教书,很及时就融入教会,他很感恩,他也是基督徒。然后一位东南大学的教授也起身说话,他感谢基督徒的关怀。他三个月后就会回国,感觉他很有使命感。他说发达国家给落后国家输入的是技术,而不是科学和文化。他希望我们能在国外学有所成后,回国效力。说完大家都鼓掌。其实我也很想说,但终究没说。个性使然。钱刚很快也站起来,他一说就是半个多小时。我知道他早就想说了。他很虔诚,总是抓住一切机会给别人传道。但我觉得他的话很教条,甚至怀疑非基督徒听了后反应是喜欢还是厌恶。我觉得每个人接受基督教的方式都不一样,而且,信仰这种事情怎能以利害来晓喻呢?他说完后我很想跟着说,因为他说的某些主题也是我想说的。但还是没站起来。接着一位中年女士说话了。她第一次见,以前从未谋面,因此今天她经常独个儿站着,没有什么人说话。不过,她的一番话让人觉得很是亲切,而且,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她也是位基督徒,但讲得话很直白,很受听。感觉她是一个读过很多书的人,而且很传统,在国外,她总有种异国他乡二等公民的感觉,她说,她为身为中国人自豪,特别是信主以后。她讲完,大家也鼓掌。我又想说,但还是没说。不久钱刚就结束讨论做祷告了。

“容忍迁就”与“各行其是”

摘自于《胡适留学日记》:

韦莲司女士语余曰:“若吾人所持见解与家人父母所持见解扞格不入,则吾人当容忍迁就以求相安乎?抑将各行其是,虽至于决裂破坏而拂恤乎?”此问题乃人生第一重要问题,非一言所能尽,余细思之,可得二种解决:

余东方人也,则先言东方人之见解。昔毛义有母在,受征辟,捧檄而喜。其喜也,为母故也。母卒,即弃官去。义本不欲仕,乃为母屈耳。此东方人之见解也。吾名之曰:“为人的容忍”。推此意也,则父母所信仰(宗教之类),子女虽不以为然,而有时或不忍拂爱之者之意,则容忍迁就,甘心为爱我者屈可也。父母老矣,一旦遽失其所信仰,如失其所依归,其痛苦何可胜算?人至暮年,不宜改其见解,不如吾辈少年人之可以新信仰易旧信仰也。其容忍也,出于体恤爱我者之心理,故曰“为人的容忍”。

次请言西方近世之说,其说曰:“凡百责任,以对一己之责任为最先。对一己不可不诚。吾所谓是,则是之,则笃信而力行之,不可为人屈。真理一而已,不容调和迁就,何可为他人之故而强信所不信,强行所不欲行乎?”此“不容忍”之说也。其所根据,亦并非自私之心,实亦为人者也。盖人类进化,全赖个人之自由(立?那个繁体字不认识)。思想之进化,则有独立思想者之功也。政治之进化,则维新革命者之功也。若人人为他人之故而自遏其思想言行之独立自由,则人类万无进化之日矣。

吾于家庭之事,则从东方人,与社会国家政治之见解,则从西方人。

胡适的婚姻(转载)

胡适的婚姻

时间:2004-5-11 19:02:17 作者:霁月轩客

李傲的《胡适评传》写得不错,但是写到一九一0年(《从逛窑子到上北京》)就刹笔了,而作者号称“我决定给他(胡适)写一部十本的大传记,我要用这一百二三十万的大传记,让‘死掉的人’重新‘活过来’,让他重新‘说些什么’,也让我们‘说些什么’”,真不知何故。不过,李傲吹牛说大话是他向来的性格,因此《胡适评传》剩下的百万字我估计还在李先生的肚子里,不让见人。

《胡适评传》正文不长,但是注释引用的资料比较翔实,作者夹叙夹议,也颇有看头。比如《无忘城下盟》一节释10提到胡适的“逃婚”。胡适为什么逃婚呢?原来,早在1904年,胡适去上海进梅溪学堂的那年,由胡适的母亲冯氏作住,订下了胡适和江冬秀的婚事。到1908年秋天,安徽老家那边叫胡适回去完婚,而胡适“斩钉截铁地阻止了这件事”。为什么呢?“名义上是说求学要紧,其实是我知道家中没有钱给我办婚事,我也没有钱养家”,这是胡适自己的说法。另一位写《胡适传》的作者易竹贤就认为胡适逃婚是因为“家道中落,店业破产,自己学业未成,难于养家活口”。李傲却认为“没有那么简单”,“原因待考”。他引用胡适民国七年一月写的《新婚杂诗五首》第四首:“记得那年,你家办了嫁妆,我家备了新房,只不曾捉到我这个新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揭露出胡适的“不单纯”之处。“不单纯”就是有隐衷:是接触了新思潮的胡适不接受封建的包办婚姻?

不过,那时的胡适的确挺落魄的。“新公学事件”后,他在上海昏天黑地地鬼混,吃喝嫖唱全都沾上了。甚至于有一次喝醉酒,跟巡警动了手,坐了监牢。放出后,胡适照镜子,看见自己脸上的伤痕和浑身的泥巴,“我忍不住叹一口气,想起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诗句,心里百分懊恼,觉得对不住我的慈母。。。。。。”。这时,时来运转,国家外务部来了个“收还美国赔款谴派留学生赴美留学”,他闭门学习两个月,居然考上了“留美学生”。

“浪子回头金不换”。美国留学,使胡适获得了新生。他在美国大学里,孜孜不倦地学习,保持着旺盛的求知欲;积极参加学校团体活动,给当地报纸写稿;考察美国政体,接受民主和科学。在情感方面,一个叫韦莲司 (Edith Clifford Williams)的“女士”突然出现在《胡适留学日记》中:

“女士为大学地质教授韦莲司之次女,在纽约学习美术;其人极能思想,读书甚多,高洁几近狂狷,虽然生富家而不事修饰。。。。。。”

胡适用优美的笔触在日记中写到和这位女士的“出游”:“循湖滨行,风日绝佳。道尽,乃折而东,行数里至厄特娜村始者折回,经林家村而归。天雨数日,今始晴朗,落叶遮径,落日在山,凉风拂人,秋意深矣。是日共行三小时之久,以且行且谈,故不觉日之晚。”

佳人在侧,只恨日短。以后,“韦莲司”就频频出现在胡适日记中。

他们时而漫行“月光”中,联想起印度的神话,充满着知识分子的浪漫情调;

他们交流思想,探讨中西文化的差距,相互肯定;

胡适向“女士”借书,“读之不忍释手”;“女士”赠胡适“垂柳图”,以示离别之情;

因为“女士”“知吾之思想之变迁甚审”,所以胡适称赞:“女士见地之高,诚非寻常女子所可望其肩背。余所见女子多矣,其真能具思想,识力,魄力,热诚于一身者惟一人耳。”

这样溢美的语言,我们不能看出胡适对“女士”的情感的性质。这是日记,《胡适传》说胡适给韦莲司写的情书就有一百多封。《胡适留学日记》卷十六《18。读致韦女士旧函》胡适自己就交代:“昨在韦女士处见吾两三年来寄彼之书一大束,借回重检读之,乃如读小说书,竟不肯放手。”“一大束”应该不少,只是我们无缘得见。

韦莲司当然是江东秀所无法相比的。后者缠足,不识字,是典型的封建乡村女。1917年,胡适回国去见江东秀,东秀囿于旧家风俗竟躲在蚊帐里不肯见他。但是,敢于接受新事物的胡适为什么没有大胆地追求更适合自己的韦莲司呢?

这跟胡适的母亲有关系。前面说了在胡适出国前就被母亲包办了婚姻,而胡适不敢违逆母亲的意志。胡适给好友胡进仁的信就透露了这一点:“吾之就此婚事,全为吾母起见,故从不曾挑剔为难。今既婚矣,吾力求迁就,以博吾母欢心。”胡适幼年丧父,母亲充当着“慈母严父”的双重职责,艰辛异常。严厉时, “(母亲)关了房门,先责备我,然后行罚,或发跪,或拧我的肉”(《四十自叙》一),慈蔼时,“听说眼翳可以用舌头舔去,有一夜她把我叫醒,她真用舌头舔我的病眼(同上)。胡适认为自己受了母亲很大的影响,母子之间存在很深的感情。如果违背母亲,致使母亲痛苦不堪,这是胡适所不愿的。

韦莲司曾经问胡适:如果我们的思想见解与家人父母发生冲突,如何解决?胡适在《留学日记》中就写道:“吾于家庭之事,则从东方人,于社会国家政治之见解,则从西方人。”“父母所信仰,子女虽不以为然,而有时或不忍拂爱之者之意,则容忍迁就,甘心为爱我着屈可也。父母老矣,一旦遽失其所信仰,如失其所依归,其痛苦何可胜算?人至暮年,不易改其见解,不如吾辈少年人之可以新新信仰易旧信仰也。其容忍也,出于体恤爱我着之心理。”

这段话是不是早就预示了胡适和韦莲司的“有缘无分”?

总之,即使胡适逃到美国,也没有逃掉母亲为他和东秀安排的那场婚姻。

不过,也难为东秀:在谣传胡适在美国跟外国女人结了婚生了孩子的情况下,她痴痴等候了七八年的光阴。她似乎认定自己生是胡家的人。

婚总算结成了,胡适并没有赖掉。只是胡母没来得及等到孙子出世就走了。

婚后的江东秀终于放了足,并且努力学习文化知识,但是要跟丈夫交流毕竟还存在太大的距离。没有思想交流的婚姻必然是不幸的,我们也不难想像胡适的精神的苦闷。

在如此的环境中,我们的胡适先生差点“红杏出墙”了。他跟诚英表妹游山玩水,培养了感情。人家跟丈夫离了婚,而胡适却躲了。是顾忌道德?还是顾忌家庭?我们只知道胡适“不禁黯然神伤”了。

你很难想像这是那个发表“没有爱情的夫妇关系都不是正当的夫妇关系,只可说是异性的强迫同居”惊世骇俗言论的胡适,那个写剧本《终生大事》反抗包办婚姻的胡适!

这就是中西文化交流产生的一个独特的知识分子的婚姻,当他向大众鼓吹新文化时,自己却守着一份旧式婚姻,白头终老。敬佩?还是感叹无言?

老子说:祸兮,福所伏兮;福兮,祸所伏兮。如果胡适跟韦恋司成就美事,不一定就会有今天的胡适。我会这样劝慰胡适先生。

2004-5-3